1937年的那个秋天，日军第五师团踩着他们精心测绘了二十年的山西土地，踏上了忻口。带队的板垣征四郎不慌不忙——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片地形，也自认为看透了对面那个山西土皇帝的性子。
他算错了。迎接他的是一道他完全没预料到的火墙，以及一个已经决定把四十年家底全押上去的对手。
他以为遇到的是守财奴，遇到的其实是赌徒
板垣征四郎在山西转悠了整整二十年。他装成旅行者，踩遍了代县古城墙，爬过五台山每一座山头，对忻口那一带的每道坡、每条沟都做过测量记录。日军用的山西军事地图，底子就是他那二十年的"旅行笔记"。
就凭这些，他觉得自己把阎锡山研究透了——这是个精明的保守派，舍不得动老本，打不过就跑，家底留着有用。
这个判断，放在1930年以前是对的。问题在于，他看的是旧人。
阎锡山手里的那份家业，外人多半没概念。太原兵工厂从一个破旧修械所起步，他一点一点地扩，到1937年前，那地方已经养着一万五千名工人，厂里装着从德国运来的一整套机器设备，花了折合一百多万美元。二十年间，山西自己造出来的山炮累积超过一千门，配套的炮弹、步枪、冲锋枪一样没落下。
这是什么概念？那个年代，中国绝大多数军队要么靠缴获，要么靠买，阎锡山是自己开厂造的。
忻口战役打响，他把这份家业的底子掏出来了——九个炮兵团，整整齐齐地摆上去。炮兵司令接到的命令只有六个字："放近了再打。"
日军头一天冲过来的时候，距离缩到两百米，炮声才炸开。那一轮齐射，把冲在最前面的日军联队打了个措手不及。板垣那边的战报大概就是在这一刻开始变难看的。
但阎锡山真正押上的，其实比炮还要早。
忻口战役正式打响是10月13日，但就在此前两个星期，一场没什么人记得的仗已经替忻口买下了时间。
姜玉贞带着一个旅五千人，被命令守住原平。任务是拖住日军南下，给忻口争布防的时间。这一守就是十天，守到全旅只剩两百来人。姜玉贞在突围时左腿被炸断，日军把他围住，他的脑袋最终没能带回去。
五千条命换十天——这是忻口能打起来的代价，在战役开始之前就已经付出去了。
每一天，代价都在往上叠
忻口阵地的惨烈程度，不是用"激烈"能形容的。
10月13日战役开打，中央那一段阵地每天都在换手。一处高地在一昼夜里被夺走又抢回来十三次。 一个团打剩一百多人，接到的命令还是守。炮手在阵地上连轴转，炮管烧得通红，冷却水用完了，就轮流往上浇尿，硬撑着继续打。
卫立煌后来说，那段时间，每天的伤亡都是按千计的。
三天之后，战局到了最难的那一刻。
10月16日凌晨，第9军军长郝梦龄带着第54师师长刘家麒和独立第5旅旅长郑廷珍，亲自上到距敌两百米的前沿阵地督战。那天早晨，三个人都没能走回来。
郝梦龄死的时候39岁，他留下过一句话："站在哪里，死在哪里。"这不是一句漂亮话，他是真的死在那里了。
两个多星期前，同样的结局已经在原平发生过一次。中将、少将、旅长……这场仗往下打，军衔越高的人死得越靠前，因为他们必须亲自上去才压得住那道线。
战场上不只有一种打法。10月19日的夜里，有两个年纪加起来不到五十岁的年轻军官，带着一支部队摸进了代县阳明堡的日军机场。
这两人一个22岁，一个23岁。他们带人用手榴弹把停在跑道上的日军飞机逐架引爆，打完就撤。那一夜，停在机场的飞机一架都没剩。 忻口正面的守军，此后好几天没再见到俯冲轰炸的日机。
然而战场的形势没有因为这场漂亮仗而根本改变。
10月26日，娘子关失守了。这意味着忻口防线的侧面彻底暴露，日军可以绕过去包抄太原。忻口守军在正面没有被突破，却被迫撤退，因为再守下去是被包围歼灭，不是慷慨就义。
11月2日夜，撤退令下达。炮兵在离开阵地之前，把最后剩下的炮弹全部打光，一颗没留。
整场战役，中国军队前后伤亡超过十万人。
板垣那边的账，也不好看
日军第五师团外号"钢军"，是日本陆军里的拳头部队。板垣征四郎对自己手里这支军队有充分的信心，他也有资格信心——在此之前，第五师团打哪儿哪儿顺。
忻口让他第一次吃瘪。
日军主攻方向一直是中路那块阵地，兵力一波接一波投进去，没一波打穿。到10月下旬，华北方面军急调来萱岛支队增援，前线来的战报让增援部队皱眉——先头部队已经三次更换主攻联队，打光了一茬又换一茬。
萱岛支队赶到的时候，见到的是"伤亡惨重、疲惫不堪"的友军。这是日军自己的战史记载，不是中方的说法。
日军在这场仗里的伤亡超过两万人。对于一支满编不到三万的精锐师团来说，这个数字不是小擦伤，是真的伤了筋骨。板垣预测中国军队会撑不住的那道线，始终没有被突破。
他二十年的测绘告诉了他山西的地形，却没告诉他1937年的阎锡山已经不是那个守财奴了。
当然，这场仗的账要放在一起算才公平。
忻口守军撤退之后，太原在六天后失守。日军随即接管了太原兵工厂，把它改造成自己的军械厂。阎锡山耗费二十年建起来的那套军工体系，就这样换了主人。
晋绥军在整个山西作战中损失了七成以上的兵力，余部退守晋西南几个穷县，家底是真的打空了。
但有些代价是值得放进去算的。忻口钉了日军二十三天，让"速取太原"变成了"逐步攻克"，让整个华北战场的节奏慢下来，也让中国军队用事实告诉了日本：就算打不赢，也不是说推就推的软柿子。
四十年家底换来的，是让"钢军"知道了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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